發文作者:Albert Tzeng | 2010/12/03

12/3 早上重播的TVBS掏新聞,五分鐘的反感

今天早餐配電視,意外轉到56台看到前一晚TVBS掏新聞的重播。

… 陳揮文罵完扁案「只」辦到這樣後,拿著這次綠營49.82%的得票率,忿忿地說「台灣有這麼多是非不分的人!」邱毅接口,「不要以為關了陳水扁,外面還有很多小陳水扁,比陳水扁更奸詐。」然後我素來較欣賞的陳鳳馨,也在現場氣氛下,跟進質疑「蔡英文現在看起來的中間理性,跟十年前陳水扁講講新中間路線時,有什麼不同?」…

才看了五分鐘,我卻覺得有點暈,彷彿看到一場嗑藥轟趴,趕緊關上電視。
我在反感些什麼呢?

首先,做為一個投票者,我權衡過候選人的政策論述、承載價值、執行力、與兩黨勢力消長等諸多因素。在這個過程中,我沒有太去思考扁案。因而我厭惡任何人像陳揮文那樣,用自己設定的單一標準,對他人的投票決定,作這麼粗暴的價值詮釋。如果台灣有那麼多人,投五都市長時「只」想著扁案,那才是困於過去的偏狹。

其次是邱毅,即便我願意承認他在幾次爆料上的貢獻,但我一直無法接受他習慣性地用聳動言語,用符號(在此例是「陳水扁」)去標籤對手,用影射去激化「恐懼」。

過去幾年台灣一直困在 Politics of Fears 中,綠營要我們怕中國、怕國民黨賣台、怕中共統戰,藍營要我們怕陳水扁、怕他的鎖國政策。好不容易,這次選舉的主要候選人,終於從這種負面表列中掙脫,開始回到 Politics of Hope,用「起飛」「超越」「新幸福」「世界的大台中」「台南大未來」來勾勒。這時候的邱毅,卻還在努力召喚過去的惡夢,本身就成為一場惡夢。

至於陳鳳馨所言,我能同意,對政治人物的形象保持警惕是必須的,從過去失望的經驗汲取教訓有意義的。不過將蔡英文類比為陳水扁時,不能不看到兩人在長期表現上「一致性」的落差。或許蔡英文擔任副閣揆時有一些「不做為」足以引起非議,但對照陳水扁反反覆覆的言論與演出,我有限的記憶中,還想不起蔡英文曾在哪次「積極做為/發言」中,嚴重違背她的長期基調。

不要質問我為什麼不「藍綠平衡地」批評謝志偉跟鄭弘儀的節目。一碼歸一碼,今天我只想講剛剛意外看到的這五分鐘。

回應對話選錄

註:以下內容輯自在FB的原始對話,主要目的是整理我自己的書寫。朋友的發言,僅收錄部分與此脈絡相關者,並在易讀性的考量下,稍微做了一點點標點符號編輯。另外,我將相關發言整理在五個段落標題下,方便閱讀。

1. Politics of Fear vs. Politics of Hope

Shuwei Huang:對很多人來說,Politics of Hope只是選舉語言,Politics of Fears才是每天的政治生活。

Albert Tzeng: 你說的對。可我覺得,政治的藝術,就是如何將Politics of Hope 從口號變成生活,而非跟著墮落地操作起 Politics of Fear

2. 蔡英文的「中道理性」?

Bruce Yuan-Hao Liao: 蔡英文,坦白說還值得觀察… 之所以還覺得蔡英文「待觀察」,是因為她在陸委會時不僅是「不作為」:大幅修法嚴苛、敵視對待大陸配偶的法令,就是在她任內通過的。而她對民進黨內人士還有鄭弘儀扭曲「陸生三萬元」政策,明知是扭曲卻刻意不糾正,也讓人懷疑他怎麼想的。

但在她思索方向的時候,馬上把她打成深綠,那只會讓她放棄走中間路線(當年藍軍不也是這樣把阿扁逼到深綠去的嗎?他試著走中間路線,有得到善意回應嗎?)

HsinMou Chen: 如Bruce所說,蔡的確不只是不作為。過去在陸委會的表現就算當成過眼雲煙,近期她對幾項重要兩岸議題的發言和刻意忽視某些偏激言論不予處理的態度,我很難一廂情願的相信她的「中間理性」。

Albert Tzeng: 我同意蔡英文還要觀察。不過至少對於提出十年政綱,這次在新北對政策論述的細緻化,對於選風的要求(雖有瑕疵),我是願意肯定的。

我曾在2005年一次會面中,當面請教她關於陸配工作權的問題,我記得她答道,她知道這些規定讓陸配很辛苦,但當時台灣失業率高,勞委會那邊給的壓力很大 (我記得,陳菊時任主委)。

不過其實那次談話給我最深的印象是,蔡面對實際權力結構,不是傳統衝撞風格,而是先接納、順勢慢慢推行自己的理念(有點像LSE創校社團費邊社的主張)。我個人詮釋,這種性格/信念也造就了她在一些時候,面對民進黨傳統勢力/基本盤的「不做為」。這包括鄭弘儀扭曲三萬元事件,與引導出的民怨,蔡英文確實是躲起來。

3. 治世能臣的空間

Eric Yeh: 簡單一句,No fear, no market.也就是說,每個人都想當亂世的囂雄。若世道不夠亂,那就先讓它亂一點吧!…[略]
簡子超: 所以,「治世之能臣」已經沒有生存空間了?
楊迺仁:「治世之能臣」…讓我想起孫運璿

Albert Tzeng:我懷念孫運璿、李國鼎那一代重臣的風骨,不過也必須點出,這樣的人,只能出現在特定時代(威權體制下朝向經濟加速發展)。許多當時有魄力的政策,放到今天的政治脈絡,叫做「欠缺程序正義」,叫做「圖利特定廠商」。

我無意批評這些功在台灣的昔日官員,只想指出,懷念他們以針貶當代時,容易掉入的死角。說到底,就是在不同的發展階段,台灣社會在「發展效率 vs 多元民主」之間有不同的選擇。越重視後者,越需要以前者為代價。

4. 媒體喧囂下的必然邏輯?

Eric Yeh:拜現代媒體科技之賜,現代台灣人每天所接受的訊息,是我們小時候看戒嚴時代三台無線台每天不到五個鐘頭的新聞節目時,所無法想像的。

一個時代產物的發明除了在商業上代表了市場外,也象徵了這個時代的文化與資訊特質。這個產品叫做大聲公:當你站在滿坑滿谷的人群中,每個人都在講話,要如何讓大家都聽你講呢?

以前兩蔣時代,上自總統副總統行政院長,下至地方首長民意代表,只要你講話,三台聯播給你五分鐘的新聞,包準全國人民都聽到了。因此,你講話不需亢奮,語調不需高昂,用詞不需灑血。記者們也可以從從容容輕⋯⋯輕緩緩地遞上麥克風,因為頂多只有三個人一起採訪。也因為怕被抓去關,所以問問題得很客氣。

那時,就算你是狼子心熊子膽的政治家,就算你是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記者或媒體人,鏡頭前看來都是一群溫馴的羊或小白兔。全國人民當然也在每天晚間新聞結束後,接著看頂多四十集、摑耳光和接吻次數不超過五次、沒有人會跳海、跳樓、墮胎、住院的瓊瑤連續劇。(連包青天開鍘也要天人交戰躊躇好幾集)

所以呢,羨慕以前那個沒有狗血沒有喀藥轟趴新聞連續劇節目的時代嗎?

Albert Tzeng:Eric ,很好的分析。用我的話語,就是「注意力的匱乏」導致的「公地悲劇」(tragedy of the common)。

不過對你的結論,我的答案也清楚:
我不羨慕過去,但是願意想像有更好的未來。

什麼是更好的未來?

就是一大群人擠在餐廳,但是大家懂得節制音量,不會過於鬧烘烘,讓你說句話都得扯破喉嚨。就是當有人要講真正重要的東西時,不需要拿出大聲公,大家也會自動靜下來耐心聽他幾分鐘。

這種畫面,需要的不是過去的權力階序,而是「修養」– 一種公民對於「公共安寧」的適度尊重,對於什麼樣的事值得放置多少注意力的獨立判斷。屆時,就算有人還想聲嘶力竭的譁眾取寵,只會看見觀眾逐漸散去。

Eric Yeh:這個畫面我也想看到。不過要怎麼讓大家有修養地節制音量呢?對我來說,這必須要回到最最根本的「立場」問題。

以往,當大家都被洗腦成「有一天我們要反攻大陸拯救苦難同胞」時,我們有一個一致的立場。因此,我們把講話的對象當自己人,講話時就會輕聲細語,聽話時就會耐心聽完。

現在,我們頓時不當麻瓜了,也知道「母體」的真相了,大家的立場頓時不一致起來,以致於你身旁的人顏色和你不同就是你的敵人,講話無法輕聲,聽話失去耐心。

所以,我們究竟要怎樣才能有你所想像的更好未來呢?就是要把我們之前對「立場」的表面認知,從省籍、藍綠、族群、甚至愛不愛台….的立場,改變成為「我們希望這個地方好」的理性立場,以及「我們想要這樣的未來」的感性立場。

如果我們都有同樣的立場,或許就不再需要如此的聲嘶力竭。

5. 媒體中偷渡的刻板印象

Li-Hsuan Cheng:基本上那是一個partisan的秀,所以本來就是給藍營取暖。不信的話,可以看看陳揮文在別台的發言,差距還頗大的。基本上這種節目的形式,已經很清楚告訴你他的黨派特質,或者你可以很清楚意識到他的立場,我反而沒那麼在意。

我覺得比較annoying 的是:在各式各樣看似中立的評論、新聞報導裡,所隱藏流露的東西;這東西影響更為深遠。比如「中南部如何如何」,這些都不是以partisan秀的形式出現,而且常常有非常明顯的雙重標準。北部政治人物出問題時,是政治人物自己的問題;中南部政治人物出問題,是中南部選民的問題。舉例來說,這次永和的槍擊案,目前所呈現出來的資訊,不正突顯出這個號稱「中產階級優質北部社區」的地方,地方政治所可能蘊藏的政商糾葛,與政治上潛在的腐敗?陳致中當選,被認為是前鎮小港的問題,但是永和的槍案以及這些涉及的政治人物,卻不是永和的問題。

Eric Yeh: Li-Hsuan 提到的這個南北差距,我認為是媒體與政治人物們共同經營出來的。不過,一條濁水溪,居然相隔了這樣大的政治落差。讓我不禁懷疑,那究竟是濁水溪呢?還是約旦河?

Albert Tzeng:Li-Hsuan 說到我的痛處。現在困擾之一,是沒有一份可以讓我看的安心的報紙。許多看似中立客觀的報導評論,即便立意良善,總是偷渡不少偏頗的刻板印象,甚至等而下之,刻意的操弄。閱讀時如果不小心,就中招。

似乎,現在要減少透過媒體看到世界過度扭曲,就只能在不同版本述說的交互對照中,用自己的批判力,「提煉」出一種自己相信「較為貼切」的理解。

不過在這點上,我願意肯定任何媒體「朝向中道客觀的嘗試努力」。有人認為這些gesture把偏見包裝起來,更危險,我同意。但是另一方面,這些形式上的期待,至少可以慢慢淘汰、節制許多更誇張、暴力的扭曲呈現,留下比較精緻的論述內容。

例如公視新聞,他們的紀錄觀點、公視特派員等節目,也均有立場,但是看起來就是舒服。從閱聽人的角度,當自己的意識,不需去費力對抗那些呈現上的扭曲暴力,帶來的不適。精神上才有較多的從容,可以思索推敲其討論的議題。

Otto Hsu :看政治新聞,蘋果可能是最沒有立場的一家。

Albert Tzeng:蘋果的確比較沒有藍綠傾向,但是在我有限的閱讀經驗中,總覺得還是有兩種偏頗:

一,是針對熱點新聞,題果的下標跟敘事編排,常常有種「下重鹹,強化戲劇性」的嫌疑。這些呈現容易讓人留下鮮明印象,但往往是靠著訴諸於某些刻板印象或腳本來達成,有時反而會攜帶另外一種「非關政治立場」的詮釋暴力。

二、是對中國相關的新聞,傾向於用直觀的自由民主等標準,先大砍中共政府一番,而對報導現象背後更盤根錯節的結構機制,則欠缺足夠深入的探究(對比於南方週末)。這種我主觀印象中的傾向,我以為,部分源於壹傳媒集團長年立場(從香港就跟北京政權結下梁子),部分可能投台灣讀者之所好。

政黨收編不了的媒體,如果靠「商業邏輯」立足,也會有另一種不同型態的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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