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文作者:Albert Tzeng | 2007/02/16

民主與科學的拉扯

五四運動,訴求的是民主與科學。這兩個符號,象徵著當時西方文明的高度,暗喻著動亂中國的出路。一個多世紀後的今天,胡錦濤仍然將民主科學與法治並列,當成中國政府執政的三大準則。這麼多年,大家似乎都沒有察覺,民主與科學,深層的文化矛盾。

德先生與賽先生的衝突

民主,尊重普羅,堅持無論個人識見的高低,他的意見都該被呈現,都該在政治妥協的過程中被考慮。民主不保證卓越的決策,相反,很多時候,特別是參予者還不熟悉民主的力量時,民主決策常會是荒腔走板的。只是當這種結局出現後,民主制度下的每個公民,也得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怨不了人。民主忍受這種荒腔走板的過程,其要堅持的核心,是每個公民權利的不可剝奪、以及每個公民責任的不可迴避。在這種制度下,任何個人權利的移動 (例如在代議政治中,以投票授權)、都須有充分的表意,而不是由任何特定人,不管多英明,替別人決定。

科學,在另一方面,卻從其創生之初就有濃厚的菁英主義色彩。我們所熟悉的科學史,是由一個又一個英雄先知的名字來書寫 (除了少數的知識社會史專著外,例 P Burke),他們思索著常人不可企及的問題,提供著常人不可解的答案。希臘哲人筆下的logos (知識),對立的概念是 doxa (民意) ,無怪乎柏拉圖的理想國是一個哲人治理的國度,不是民主,更無怪乎雅典公民自治後的第一個民主決定,卻是處死蘇格拉底。十五個世紀後,當康德提議在德國籌設第一所現代式的大學時,理由,所要維護的 Public Reason,也是與以個人私利為代表的 Private Reason 相對立。彼時德國哲人的理解中,真理,沒有民主的爭辯的空間 (用我們比較熟悉、比較好聽的句子,叫 “學術不受政治干預" )。

當代文化的萬神殿

德國當時民主內涵的贏弱,與德國公民對菁英領導者的過度信任,歷史已經給了教訓。可是就在全球高舉民主價值的今日,我們拿著這組對立的觀念量尺去學術界晃一晃,打量打量,仍然,會發現許許多多菁英主義當道、抗拒民意滲透的色彩。例如,為什麼的各種學術界的委員會一向是透過遴選產生,而非選舉?為什麼當美國政府夾著民意,要求學術界在運作程序上,注意性別、族裔的議題時,會有學者著書反對,宣稱這種 “聯邦政府夾著研究預算之力箝制學術" 的表現,是「學術的危機」?

當代象牙塔的比喻,在某種意義上,恰如其分地標記出,大學作為當代文化萬神殿、學者 (特別是科學家) 扮演著當代祭司 (乩童?) 、傳達神喻的角色。那麼,我們所高舉的民主文化,在學術界有實踐的空間嗎?台灣過去幾年,有過一波關於大學民主的討論,可是走到最後,也不過就是教授治校、學生會長由選舉產生等結論。這些共識,仍只是校園內遊戲的答案,仍無助於解決大學與民主社會間的曖昧關係,仍回答不了,大學做為國家財政資源的消費者,如何向納稅者負責的問題。

民意與專業的角力

這種科技菁英主義與民主精神的拉扯,有另一個與常民百姓更切身的場域,就是公共政策面中,許多「 要聽從民意、還是尊重專業」的爭議。以台北市為例,從坪林交流道、羅斯福路、到北市教科書一綱一本,我們都看到「傲慢學者」與「無知百姓」的對立,而做為仲裁機制的主政者,更常在兩種價值中進退失據。

在這層天平上,我毋寧是更傾於於民主。我一直深信,沒有誰睿智到有權替每個人做決定。任何領域的專家,在公共政策上,也只能扮演著協助公民作出 “enlightened decision" ,而不是越俎代庖。所以知識人的舞台,只有對話,知識人的工具,只有說服。如果專業意見與主流民意間有爭議,主政者能做的,就是盡最大的努力,維持善意有效的對話平台,持之以恆的凝聚共識。政策魄力,不是不需要,但只於急難應變,必需極謹慎地使用。歷史上以強勢手段推動少數看法的事,不是沒有成功過,卻都是以犧牲民主價值作為潛代價。

只是這層反省,在台灣要生根,還有很長一段路。畢竟,台灣繼受的華語文化中,對讀書人的重視,背後是幾千年來,以士大夫統治菁英為人生標竿的歷史累積。所以社會大眾依舊習慣望著專家等答案,而我們熟悉的知識同儕,學思歷程中,總也不乏那種要成為「人上人」的期許。

延伸閱讀
所謂名校,貴族階級的重生

單向度的階梯

投票,只是民主中最暴力的形式

「專家」與「人文型知識份子」的析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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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pons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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