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文作者:Albert Tzeng | 2011/07/25

為什麼殺戮?

「為什麼殺戮?」
當我們震撼於血腥場面,開始追問「動機」時,我們恰好就回答了這​個問題。簡單說,布雷維克有話想說,所以他要做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喚起大家注意。說穿了,他跟楊儒門邏輯一樣、分寸不同。楊儒門要提醒大家農業的問題,所以用炸彈犯法引起關注,但他精準​地不傷害到任何人,就足以把話說給全台灣人聽。布雷維克不只是要說給挪威人,而是全歐洲,甚至是全世界。所以他​用一種匪夷所思的姿態,屠殺自己同胞的青少年,震撼全世界的想像​。當大家追問「為什麼?」布雷維克可能正在看守所,預習接下來審​判時的講稿。

我剛剛看了他(兒少不宜的)Knights Templar 2083 影片,邊看邊咒罵自己「為什麼要中他的計?」
可是我還是看了。

布雷維克的戰爭

基本上布雷維克有兩個敵人:「文化馬克斯主義」(Cultural Marxism) 與「伊斯蘭殖民​」(Islamic Colonization)。

翻成白話文,他懷念原本「單純、白人、基督教的純粹家園」,痛恨​挪威政府開放的移民/難民政策,接受太多外來、非裔、中東或南亞的穆斯林。他​稱這種穆斯林的大量入侵為一種「人口戰爭」(demographic warfare)。他認為這種入​侵還有一種幫兇,就是打著文化多元主義 (multiculturalism),要求大家尊重、​容忍文化差異的政府、媒體。例如BBC,就被他把C換成代表伊斯蘭的月亮,諷刺其為伊斯蘭的幫兇。

他對自己,則展現出一種先知/殉道者的想像。他在短片中回溯從十字軍東​征、獅心理查以來基督教戰士的「光榮」傳統,高舉著「力量、榮譽、犧牲​、奉獻」的價值,計畫自己的揭竿而起,喚醒全歐洲其它「愛​國」,熱愛歐洲傳統的同志,一起對抗穆斯林的入侵,對抗​污染社會文化的「多元文化主義」。他目標瞄準在2083​年,重建一個純粹的歐洲。

心理基礎:對外來者的不滿

布雷維克心理的腳本,讀起來遙遠又陌生。畢竟在台灣,我們一來不曾接受難民、也無系統性的移民政策,二無宗教戰爭的陰霾,各種教派和諧相處。然而若細細感受,引起布雷維克不滿的根源—— 「原居民對外來者湧現的不適應與不認同」,我們應該不陌生。

特別是這幾年,隨著外配、外勞與陸客在台灣社會各個角落的​集體浮現,我經常在網上論壇、在小吃店隔桌的閒聊,甚至​是某些政治人物的公開發言中,聽見對「外配太多」(以及其下一代品質)的憂心​、對「426」行為舉止的數落,或對外勞群聚車站有礙觀瞻的抱怨。

對「懷念」多點體貼

我要譴責這種排外心理嗎?我要一如許多(布雷維克仇視的)文化多元主義者,高舉「開放、多元、平等」這些價值嗎?非也!在這樣的慘劇過後,我想先說說,對社會上某些人「懷舊」的體貼。

開放、多元、平等,確實是我「個人」的信念。對社會上越來越多不同的色彩,我也還頗樂在其中。但幾次碰到有人對外配外勞、陸客陸生的批評後,我學會提醒自己,這些不滿的背後,可能只是種對過去生活的懷念。(即便是我,也會懷念起去故宮不用人擠人,上阿里山不用塞車的曾經。)

我相信,只有當不同態度的人們,願意去凝視體貼彼此的感受,才可能有和解的起點。的當我們慶祝起社會日益多元時,不能忘記,這同時對某些人,也代表一種昔日單純的消逝。

怎麼看布雷維克:踐踏人道的偏執

直到今天我還記得,聽到「八十多個青少年被射殺」的第一瞬間,那種錯愕痛心。無論如何,不可能原諒他的作為。但我到底該要如何理解這個人,在我心理安頓這件事?

他是「瘋子」嗎,就像第一時間抓到人的警方,充滿困惑的回答?仔細看看他歷時九年準備的 manifesto,還搭配英文版的短片,不像。甚至我願意說,他很聰明用功,有理想、有規劃力、行動力,而且冷靜。光想到他會先召集七百多個學員靠近,才拿出雙槍掃射,而且確定要擊斃,就知道他是如何神智清楚地,要以最大效率完成他給自己設下的任務。

或許比較貼近的,是「偏執」(paranoid),一種對自己的世界觀、價值、信念,超乎常人的執著。Andy Grove 多年前說過,’The Paranoid Survive’,有很多種事業(研究、寫作、創業),確實需要偏執。只是布雷維克用他的偏執,徹底踐踏人性,來創造一個不可能被忘記的事件。這種偏執,或許,可以叫,魔。

安全措施不足?

事發第一時間,有人批評挪威警方沒用。這讓我想起,幾年前也有一部台灣警方追嫌犯的影片被放上網,讓很多看慣美式執法的美國網友笑。不過最後某人上線評論,「台灣警方不狠,是因為平時根本不必要,」塞住一堆人的嘴。我想,挪威也是。

這次確實是慘劇,畢竟這麼多生命。但如果因為這次慘劇,整個國家草木皆兵,並在「安全」的大旗下,增加種種安檢程序,加強安全人員配置,而父母教導下一代不要輕易信任人,那,我相信很多挪威人都會覺得,那損失的更多。

可是再出現一個,怎麼辦?說實話我不知道。在一個聰明的偏執者眼前,再怎麼防範一定有漏洞。我不相信大幅提高「安全措施」能有多大效果。

或許有人會建議,更根本的是透過教育、社工體系、甚至網路警察,避免這種偏執者的出現。這我都同意,但說實話,我不認為把所有能想像到的都做到的,就能百分之百防範未來的悲劇。

____________

後記

前文是今天天快亮的時候,看到兇手拍的短片,本來正要睡,心​底卻有很多複雜感受,就又爬起來寫。動筆時,已經​很累,所以不知道能寫多遠,便一段段地先貼在臉書版上,最後​是拖著快虛脫的感覺寫到稍微告一段落,但,意識渙散,有點收不起來,還是覺得沒有​到自己想寫到的終點。

今天醒來看到網友轉貼的流言中,有一段台大社會系陳民傑寫的:

『其實最讓人痛心的是:布雷維克的邏輯真的一點都不陌生​。他只是比大部分多走一步把這個邏輯變成悲劇。曾經跟一​位朋友談到台灣的東南亞外配時, 我說出「你這邏輯推到極​致,不就是猶太人集中營發生的事嗎?」真的,這個幽靈一​直在我們之間流竄不曾遠離。只是我們有時候比較懂得虛偽​的隱藏起來罷 了。』

這個幽靈一直在我們之間流竄不曾遠離。
是我最想傳達的訊息。

如果我們太輕易地將這個事件的兇手妖魔化,當成瘋子,當成不可理喻,就會錯失從中檢視我們每個人心中,都可能有的,那個幽靈。

另,歐洲國家移民問題比較嚴峻,其根源,在殖民歷史。由​於過去帝國主義年代對殖民地的掠奪,使得今日背負著,對​昔日直民屬地較高的道德責任。說穿了,今日歐洲是在償還歷史的債。
最近寫了另一篇Re​thinking Modernity 有碰觸到相關問題: http://wp.me/p17Hsv-in

7.28 補記
寫出這篇文章後,獲得很多朋友或陌生人的鼓勵,我很感激。不過在此同時,仍有一點感慨:似乎有人會以為,替一個令人髮指的罪行,尋找社會性的詮釋,就代表要去「接受」或「原諒」。

寫本文時,我從不覺得,布雷維克的動機,能合理化他的行動。

正如,我也不認為,因為被小孩哭生吵的很煩,就可以殺嬰兒。但在為殺害孩子的母親判刑之外,不能忘記​去反省注產後憂鬱,以及社會結構上家庭支持越益不足的問​題。

同樣的,如果只把​這件慘案當成某個遠方的瘋子幹的事,而沒能進一步從這些​人的血與生命中,警惕到,移民社會可能醞釀的衝突與壓力​(以及每個人心中可能有的小幽靈),是很可惜的。

寫文章的動機,不是在為兇手開脫。我的出發點很簡單:要去咀嚼這些死亡的脈絡意義,才能讓​逝者的生命,更有價值。這也是我唯一能為他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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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ponses

  1. 其實,anti-discrimination本來就是一場文化戰爭,或文化革命。
    跟一般經濟學、政治學教科書說的不同。消弭歧視的社會工程,不是在「實踐」「履行」社會大眾既有的偏好,而是在「改變」(transform),而且往往是藉由挑戰來改變。風險,的確很大。
    但,一定要做。

  2. 其實是天快亮的時候,看到兇手拍的短片,本來要睡了,心​理確有很多複雜感受,就又爬起來書寫。動筆的時候,已經​很累,所以不知道能寫多遠,便一段段地先貼在臉書版上,最後​是拖著快虛脫的感覺寫到稍微告一段落,但,還是覺得沒有​到自己想寫到的終點。累了,意識渙散,有點收不起來…

  3. […] 延伸閱讀 為什麼殺戮? […]

  4. paranoid survive 是 Ante-paradox …..
    paradox ::paralelly randomly, whaterver you have done at best or has been done could be wrong.
    only paranoid can create something new

  5. 聽起來好像是個不把別人的文化當一回事的傻瓜 而且它好像是射殺夏令營的小孩 從這點來看我就感覺不到它有什麼高尚的理念了 感覺就像是一個看別人玩的很高興 然後自己被排斥 那種心有不干心態在作崇 最後就要讓大家一起死的莽夫 以上純為個人感覺 我沒有花時間去看它 倒不如花時間來看你的文章 (本人不是好學者:P)

  6. 格主提到台灣不曾接受難民,
    但事實上台灣在1949年也曾在居民毫無選擇餘地的情形下大量湧入兩百多萬難民。只是這群難民掌握政權,控制媒體與教育,幾十年來不但變成「高級」的代表,也成功抹去了大多數人「懷舊」的記憶,也許是因為這樣台灣並沒有發生如挪威般的事件,但何時我們才能客觀理性的看待歷史呢?
    總覺得這個島嶼的深處,被埋下了無數的不定時炸彈。
    期待真正和平理性彼此尊重的一天到來..

    • 你說的對。只不過我說到難民,是當代西歐政治脈絡中的「難民政策」(asylum policy)下定義的難民。這種「難民」概念比較窄,他們因天災人禍離開原居地,到新國家尋求庇護,成為該國社會邊緣族群。

      以這樣的一般性論述脈絡處理1945-1949,會發現,兩百萬外省難民,除了因戰爭離開原居地,其它的條件卻都跟一般國際上談的難民,不一樣。他們不用尋求庇護,因為他們就是政權,他們並沒有全面性的成為邊緣族群,有些榮民老兵或許是,但另外有一群官貴人菁英份子則立刻成為社會骨幹。所以1940s晚期的難民,其實兼具「殖民」的權力關係,自不在我本篇談的範疇。

  7. 挪威法庭拒絕兇手公開審理的要求

    幹的好!避免他當庭鼓吹仇恨言論,拆掉他夢想的演講舞台。

    http://www.couriermail.com​.au/ipad/judge-silences-no​rways-fanatic-killer/story​-fn6ck45n-1226101651824

    NORWAY’S self-confessed mass murderer has been denied the opportunity to tell the world why he killed close to 100 people.

    In his first court appearance last night, Anders Behring Breivik, 32, wanted to explain the motives behind his slaughter of 93 people in the Oslo bomb attack and Utoya island shooting rampage on Saturday – one of the world’s worst mass murders.

    But a district court judge dramatically closed the court to all public and media.

  8. 你好,想請教個問題,跟你這篇的文章似乎關係不大
    不知道你對於從宗教角度看這位挪威人,是怎麼想的?
    目前在歐洲,似乎有一派談的是在美國911之後
    所有歐美對伊斯蘭教跟恐怖份子結合在一起
    然而,這位挪威人是個傳統的基督教,打破了原來的偏見
    原來基督教徒也有可能出現這樣逆人道的事情!

    • 真正與恐怖主義聯結的,是極端主義,而非特定宗教。極端主義下的伊斯蘭、基督教、獨立運動,都可能帶來恐怖行動。近年來恐怖主義容易跟伊斯蘭被連結,我個人以為,反應的並非伊斯蘭叫比較好戰,而是反應中東地區受到以美國為主的西方基督教文明的壓迫。例如,如果說死亡數千人的 911是近年最大的恐怖攻擊,那我們該如何衡量,美軍進入阿富汗期間,死於槍砲下的十多萬名阿富汗人,其中,有許多是走在路上或住在家中,莫名其妙就被打死。台灣,大概只有被擊斃船長的家屬,比較能感同身受吧。

      • 謝謝回應!我跟你前面的想法相同。不過你後面的想法(關於美國跟阿富汗),因為我瞭解的廣度不夠,沒辦法完全理解你的說法。他的影片我也看了……我只覺得他是好戰的人,宗教,多元文化主義都只是藉口..

      • 不好意思,我還有個問題想請教
        不管這位兇手的手段,對於他所提出的外來文化侵犯了當地文化,導致傳統文化的消失,無法包容異於自己的文化,我想任何國家都有這樣的問題,不管是因為宗教或經濟,或許他某種程度是對的,若是我們,該如何去面對這個問題?將來台灣可能慢慢成為大量移名的國家,尤其是中國和東南亞,我贊成包容多元文化的進入,這意味著將無法控制外來移民的目的,間接影響生活空間跟經濟,若將無法控制,也有可能出現這種殺人犯,更何況政府與社會現況跟本無法改善…..這很像台灣為了全球化,漸漸忘了或破壞掉原有的文化與遺跡,人民與都市風貌漸漸失去特色,大眾認同全球化,這應該不是一件好事吧?我的問題是,台灣有能力包容多元文化同時保護自我的文化,在這個歷史洪流裡不斷變換的現況?

        • 你的提問,我有一些想法想回應。但這兩天剛好有長輩病危,有點心力交瘁。未來有時間我寫一篇回覆,再轉給你。

  9. 我個人相當贊同你的見解…. 受害家屬們產生義無反顧的仇恨心態或者可以被理解與諒解…但似乎有一些人真的是比較虛偽地替自己的幽靈帶上面具而已….唉!

  10. 並非版主,但想回答(希望別介意)

    其實,多元文化並非一定會消滅原有文化(當然會有一定程度的稀釋)。許多文化在面臨入侵的時候,會用自我的方式處理,或抵抗,或放棄,又或者加以吸收消化成為新的文化,特別是當此文化為主要人口時。以台灣為例,閩南漢族文化為期大宗,並不會因為1949年國民黨撤退來臺的高壓而消失(當然有被壓抑),台語,甚至是客語或者某些原住民語及文化傳統並沒有消失(或許有些消失反而是因為城鄉問題造成)

    另外,許多人都提過“全球化”會造成世界上許多文化的消失,這是一種必要的擔憂,因為“全球化”並不等於多元化,反而是一種狹隘的資本主導的想法。不過,文化不會是單面的,所以,不會因為外來文化而真的消失(或許感覺有所被壓抑),真的會有影響的是“權利”(或者是原本屬於你的權利)被剝奪或者被分散而令人感覺不悅。 這位殺人的仁兄說是文化,還不如說是他認為那些屬於他的權利,被他認為不配擁有的下等人(非白種歐洲人)共享(同時也稀釋了)令他想趕盡殺絕吧。

  11. 這單慘案是今年繼日本地震後令我受打擊的世界大事﹐我在加拿大﹐對多元文化可能敏感。看到你的文章和見解很高興

    有時會想﹐滿清統治中國二百多年﹐雖曾使過高壓手段﹐可到了最後﹐即便北京話滲入了滿語和滿文化的元素﹐但滿文化卻越見褪色了﹐人口多寡懸殊始終會造成影響吧。

    說回來﹐要說破壞文化﹐誰的威脅都難及得上殺人狂這類激進分子~~

    每天精力時間有限﹐只能每次發表少許感想。
    另﹐這是昨天看到的一篇社論﹐有興趣可以看看﹕
    http://www.ottawacitizen.com/news/must+justice+done/5164235/story.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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