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文作者:Albert Tzeng | 2011/06/09

殖民歷史與階級結構:台灣與新加坡香港的對照

「香港新加坡的階級劃分,的確本來就比台灣更嚴重…」廖元豪在他版上的討論,寫到這一句,引起某個朋友的追問。我寫了一篇簡短回應,描述自己從田野經驗無數的聊天閒晃中,「感受」到的階級,並將這些感受連結到三地在殖民與解殖經驗中的差異。以下所寫,並未仔細查證統計數字以為佐證。斷簡殘言,僅供參考。

香港社會,我想到最貼近的詞,是fragmented。做為一個以移民為主體的社會,不同時期的移民,住進不同區域。像是早年歐洲殖民者住半山,戰後初期親國民黨移民住吊頸嶺 (後改名調景領)、親共黨住北角、更晚近來的人則住東沖天水圍等地。不同的居住區位,對應到不同階級的學校,跟能上甚麼中學、甚麼大學,乃至進入甚麼職業,高度相關。

目前香港社會大致分成幾個經濟階級: 1 大地產商與豪門 2 中環投資銀行與律師行的專業白領 3 一般就業人口 4 以低教育程度新移民為主體的邊緣服務業。這個結構或許普世皆然,但是香港社會在階級間的所得級距,遠高於台灣,而在長年殖民統治中(甚至今天,也有人認為她仍受到類殖民統治),不同區塊中居住的人們,彼此間欠缺進一步去接觸交流整合的制度誘因。

新加坡的社會,在新共和國創始之初一系列國族打造的政策下,比起香港,有更高的內在整合與同質性。但目前社會大致確實存在兩個截然不同的階級,一是八九成,住在政府組屋HDB的尋常百姓,另外是住在Comdonium的國際商業菁英 (以及一些政府高官)。兩群人不僅所得收入有很大的不同,在很多配套的社會措施 (例如小孩念的學校) 也彼此不同。

兩地對於社會階級相對的接受,我以為有五個歷史因素:
一、新港兩地的殖民母國,英國,本身即是一個階級分明的社會,充滿了各種皇家貴族的軼聞故事。在精神文化上,塑造了一個對階級相對容忍的氛圍。
二、作為殖民地,新港的地位一直是商貿城市,是大英帝國中世界貿易網路的節點。凡是這種商業結點,往往匯集著區域內最富有的 (資本團體) 與最貧窮的 (苦力勞工)。
三、殖民時期英國的間接統治政策,造就了殖民者、中介本土精英、被統治者的間,井然有序的階級結構。
四、英國是二次大戰戰勝國,所以暫後的解殖民,遠比日本優雅,繼承的政權,更將統治建立在對許多過去殖民傳統的延續。
五、1980年代後,兩地又都致力追求區域金融中心的地位,鼓吹資本利得。這更將加大貧富之間的差距。

相對而言,戰後台灣國民黨的統治下:
一、所灌輸的儒家傳統與三民主義,意外造就如"天下為公","節制私人資本" 等理想的普及。
二、不管過去日本的殖民經驗,或戰後國民黨的統治,台灣從來不像新港,成為國際商貿網絡節點,對"邊境"的管制也較強,造就了內在居民相對較高的同質性。
三、日治時期,確實如同英國一般,有造就一群本土菁英,但這些人多數在戰後遭國民黨在經濟 (土改) 或政治上(二二八與白色恐怖) 清算,使過去階級結構並未在戰後顯著延續。至於戰後來台的國府統治菁英,或許有政治權利上的優越,卻不具備經濟條件上的優喔。以前台灣行政首長均以"簡樸"自奉,這是新加坡與香港比較看不到的。
四、與前者有關的,便是日本是二戰戰敗國,接手的國府政權恰好友是日本的死對頭,對殖民遺產,多所忽視否定。
五、或許堪稱幸運,我們的金融部門一直沒有很"國際化"。

上述種種因素的交織下,即便在經濟發展最迅速的年代,也很獨特地,保有相對高度的所得平均。只有到1990年代中葉(李登輝上台後為了鞏固權力發動的)金改後,資本利得占所得分配比重攀升,才讓台灣的階級逐漸浮現。但即使至今,仍與新港兩地有顯著差距。

延伸閱讀

帝國邊緣的現代性:四小龍南北組的地緣脈絡

香港筆記

新加坡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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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ponses

  1. 三民主義和儒家傳統,我認為並不是"意外"造就台灣現在節制私人資本的理想普及。相對來說,當時這些種種經濟,文化和教育政策,都是在那群遷台精英計畫性的規劃和內部論辯之下,才得以完成的,我們還是要注意那群選擇和國民黨來台的知識份子之間,思想和實踐上的同質性,簡單講就是比較溫和的社會民主路線。我認為現在國民黨的黨史公開和研究的太少。要是走去永康街的舊書店,你會很驚訝發現1950年代當時寫給行政院長一封反對高學費的信件,觀點比九十年代的還要精彩。台灣本土化運動之後把國民黨的知識菁英醜化的太嚴重,在蔣介石威權統治之下,延續的許多是遷台前的政策辯論,以及這群菁英份子對黨國統治的輿論影響力。經歷過流亡的經驗,來台後他們都很低調簡樸,但他們的革命理想和對中國現代化意識型態的價值選擇,其實是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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