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文作者:Albert Tzeng | 2011/04/03

高學費爭議:財務配套、高教的金融化、與學費爭議的外部脈絡

隨著高等教育受到日益強大的市場力量穿透,大學學費的高低逐漸成為校方、政府與學生團體多方角力的戰場。今年一月間,我從在愛丁堡台灣電影文化節上映的「粉墨登場」(反高學費紀錄片)談起,零散地談了一些對高學費爭議的思考。幾天後適逢林伯儀 (昔青年勞動九五聯盟,現於 Goldsmith 念社會學,專注高等教育與社會階級)在立報為文批判,而與他有一來一往的觀念切磋。三段文字紀錄,收錄於此:

台灣談反高學費的紀錄片「粉墨登場」,今年一月曾在愛丁堡台灣電影文化節上映。會前的宣傳稿,將電影連結到當時倫敦的反高學費運動,相當聰明。不過找出數字算算,台灣所謂的「高學費」,原來還是跟英國抗爭「高學費」有不少距離。引發英國學生上街抗爭的Browne Report,計畫將大學學費拉到一萬英鎊,折五十萬台幣。即便若以英國人均收入(36K USD/year)約為台灣兩倍的權數,英國學生未將面對的學費壓力,約略相當於在「年繳二十五萬」的壓力。

配套學貸的財務設計

雖說如此,我必須說清楚,Browne Report 出台的學費調整方案雖引起這麼大的反彈,當中卻有一組重要的配套,是台灣的學貸制度應感到汗顏的。簡單說,英國學費貴,民眾念不起怎麼辦?也是用助學貸款解決。不過英國規劃中的這套制度,你畢業後「不用」開始償還。而是到你年收入超過兩萬一千英鎊以上時,才固定由薪資中扣除約9%,薪水越高,還的越快。那如果你投身NGO、藝術創作、或一直求職不順等,收入不穩定,結果到畢業三十年還沒還完怎麼辦,那就「一筆勾消、兩不相欠」!

英鎊兩萬一相當於台幣一百一十萬,即便考量兩地平均收入水準不同(除以二),這也相當於在台灣年薪五十五萬,每個月有四萬六收入。想像一下,如果你念大學一毛錢都不用先出,等到月薪四萬六以上時,才開始每個月從薪水扣了四千塊,這樣的制度安排,跟台灣現在畢業頭個月(不管你有沒有找到工作)就得開始還,壓力還是不同。

高等教育的「金融化」?

反對高學費很容易得到輿論上的正當性支持,因為我們都不希望只有「有錢人家的小孩才念的起大學」。但是反過來,大學經營本來就需要龐大成本,現在學費不足處,往往是透過政府財政由稅收中補助,所以低學費政策,也會面臨全民替「將來的知識菁英」買單這樣的矛盾。Browne Report的精神就是,使用者付費,但不是叫你爸爸出,而是接受大學教育,未來能在職場上有所表現者,用未來的薪資題撥來支付。

只是這樣的制度之下,立刻衍伸的問題,就是銀行團會不會逐漸緊縮「錢景」比較不看好的人文社會領域的放貸?導致這些領域,相對於工程、醫學、商管,在大學體系中更形萎縮?如果整個制度設計者仍堅信,人文社會學養,是大學精神的核心,我們還能用什麼配套,避免這種金融邏輯對於大學精神的侵蝕?第一個方向,最傳統的,用政府教育財政規劃來扶植特定「敏感領域」。第二個方向,是透過金管法規,規定承貸銀行,必須保有一定比例的不同科系放貸比。第三個方向,在該些「賺錢領域」的學程,增加人文社會課程的比重。但以上每項措施,都可能遭受到「市場萬能派」的頑強攻擊。

學費爭議的外部脈絡

其實在上述討論中,我想突出的重點,就是學費爭議絕對不是價格高低的拉扯,而是得必須考慮到背後複雜的支付機制,以及牽涉到的資源分配正義。很多表面上看起來的公平(免費大學,保障每個人的受教基本人權),卻會在造成社會結構內部的不公平。學費標準,只是更大制度(包括稅制、財政、教育融資)中的配套一環。

舉例而言,過去關於學費的討論中,有個重要環節一直沒被充分處理:賦稅制度。主張高學費政策的論據之一,都是說,政府財政來自于全體納稅人,對沒有上大學的家庭不公平。但這樣的命題沒有考慮到,稅收若設計良善,便已能相當程度地讓高社經地位的人多負擔一些。若一個國家稅賦率高,而賦稅制度能一定程度矯正所得不均,那我以為,單就資源分配觀點而言,採低學費政策並無不妥。

台灣問題是,目前稅賦率很低,過去十五年間,又對高所得者廣開方便之門,導致賦稅與財政體系僅有微弱的資源重分配力。這種狀況下,若堅持低學費制度,確實會再製甚至強化社會不平。若稅改來不及,我傾向不反對「有充分配套的」高學費政策。但若稅賦率能提高,稅改腳步可以加快,則也可維持現行學費。

(原寫作於2011.1.7 FB的討論,經小幅編輯收檔。這段討論中僅就結構上的資源分配討論,未能述及學費政策的「心理影響」,為其缺陷。)

2011.1.11 林伯儀在立報的批判〈面對青年貧窮化:反對教育商品化的論述再思考〉
http://www.lihpao.com/?action-viewnews-itemid-103532

我給伯儀的信

『…. 我贊成你的地方,是學費爭議不能單獨抽離來看,要放回社會資源分配的整體機制(勞動所得/資本利得比率、賦稅率、稅制細則、政府財政能力)討論。我讀你文章覺得「沒有擊中」的地方,則是在「學費政策」與「資本主義剝削」之間,在社會機制層面的邏輯扣連。簡單說氣勢十足,但是總覺得少了點關鍵。

Browne Report 對於大學學費提案中機巧的地方,是為了提高學費,採用了精緻的財務工程設計,要點包括1. 用貸款支付學費,入學前不用交錢、2 畢業後等到收入超過兩萬兩千英鎊(也就是收入晉升一定階級後),才開始定比率還款 3. 如果到特定年齡尚未清償,那債務一筆勾消。

這樣的財務工程設計,解決了「入學前財力障礙」,而且如果償還責任有「排貧條款」,跨過門檻後又等比於薪資水平,實施阻力沒有抗爭者想像的大。最後一點設計,也避免了債務無限繼承的風險。我以為,這樣的制度,精巧滑溜地把一些高學費政策原本會立即造成的社會壓力,卸到社會結構的其它比較「隱而未見」的地方。此時大筆一揮談資本主義剝削邏輯,總體是不會錯,但沒有擊中要害。

那要害是什麼?我認為是得說清楚,那些「隱而未見」的地方是什麼:

一,這樣的財務工程設計,讓高等教育進一步「財務化」(financialization)與「資本化」(capitalisation),讓金融界的投資報酬邏輯,更穿透於大學教育的現實。最直接的一個效果,就是社會人文領域的發展,是否會受到預期投報率/呆帳風險的侷限,最後受到金融機構授信額度的選擇性緊縮,而被壓迫?

二,整套制度的正當性,建築在2.3點的,但這兩點,又讓整個學費融資制度具有無法限定的未來風險。準此,銀行團在利率精算上,勢必趨於保守(需訂定比充分償還更高利潤,以彌補可能呆帳的損失)。如此一來,是否會造成金融體系對「未來高學歷受薪階級」系統性的額外剝削。

三、回過來說,即便前述所言,銀行團已收取較高還款利潤,但很難排除的狀況是,因為整體景氣的循環,階段性締造城財務風險缺口「關不起來」的危機,甚至在某些時候造成整個高教授信體系的破產/流通性危機,屆時政府又必須出手挹注。這裡牽涉的事,學費/高教經費的「金融化」導致風險在時間軸上的延伸,是否也將造成系統風險的跨代繼承,乃至於在代間分配之不公義?

更具體說說,就是是不是我們這一代先享受新制帶來的高教短期挹注,但是讓位來的納稅人、受薪階級,去承擔其可能負面的金融後果。我們目前經見證過房貸造成的金融風險,未來或許也會有學貸誘發的系統風險。

最後,上述的制度設計,對身處在其中的學生,是否會造成意識型態上進一步的「現實同化」,而對資本邏輯更為臣服?』

伯儀對我的回覆

柏文:

有的,我有把Browne看完。我有個想法要寫篇essay比較1997年工黨政府讓「英國全面(及於歐盟生)實施學費制」的Lord Dearing Report, 和這次Browne review的論述比較。所以雖然越看越火,還是把它看完。

有幾個點提一下:

(1)Browne報告建議的是「政府來辦助學貸款」,所以比較不會有「私人銀行團看學科給予差別信用待遇」的問題。連帶的,利率問題它的建議是以一般市場的貸款利率(在報告後面的細節裡)。不過,政府也將成為一個大銀行,你提到的「金融化」(financialization)的問題,未來金融資本的波動可能將成新一波的危機,的確將會越演越烈。這會是另一個問題。

(2)回到「學費直接對人民造成壓迫」一事上,對於Browne所提的「根據未來所得來差別償還」的方式,還是有幾個問題:
1.其實他們的計畫是在年薪21000鎊門檻以上後,根據未來每年所得「課以差別每月要還的錢」,但不會改變「要償還的總量」。所以狀況會是如果貸一樣多的錢,賺多錢的人要一次扣多一些錢,但較快償還完;賺少的一次扣少,但償還更久,甚至更多(因為累計的利息更高),除非超過30年。基於這個原因,「重分配的效果」上,他們聲稱的計畫遠遠不及於採取「免學費」+「累進稅制」。

2.儘管有「保證學貸」+「根據未來所得來差別償還」的制度,基於就是要還「一大筆債」(例如3年共貸了30000鎊),只是早還晚還的差別,我想一般人將會被迫去選擇「較能賺錢的科系」,這件事情對於人文社會科系將造成的危機已可預見。除非採用「免學費」,否則這樣的問題幾乎都會存在。

3.「免學費」做不做得到?其實如果可以透過「老百姓借貸或繳學費」來支撐高教,我認為沒道理透過「累進稅收」沒辦法來支撐高教。根本的問題是,Browne報告認為透過「學費」制度能夠創造「競爭性的教育市場」,能夠提高效率;並且,「學費」才符合「使用者付費」的原則。所以主導了這個反對「免學費」的改革方向。然而,我認為「學費」制度將造成的扭曲教育影響、將遠大於他所可能增進的效率;而我也不認為「公辦的學習活動」有使用者付費的必要(其實真的沒錢,少辦一點也沒關係;問題是在資本需求和人民壓力下,這不大可能)。

4.其實我認為,教育費用透過「學費」還是「累進稅制」,有人會說都是(有錢或沒錢)的「勞工階級」用不同方式繳錢而已,能享用到技術人力的資本依然沒被課到。所以短程的問題還是怎麼要求「資本」負擔教育費用(我想只有在對資本課稅的框架下才可能,學費頂多只能夠課徵到高所得的人),長程的問題是,怎麼抵抗「教育為資本需求」服務這一件事?我目前會認為,在資本主義的框架下,經濟大好時這有可能稍稍緩和(國家和人民有閒錢來支助在「投資報酬率低」的教育活動上),但危機一來,我想是極端困難的。或許除非,我們挑戰這個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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