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文作者:Albert Tzeng | 2010/07/26

注意力匱乏vs符號資本

朋友問我,在關於Facebook的三段註腳末段所言的,「注意力匱乏vs符號資本」是什麼。因為覺得很重要,所以在打包回台前的有限的時間,拼出了這篇(早該寫的)筆記,扼要整理一下這兩組,貫穿過去幾年許多公共討論的線索。以下文字,我安插了一些連結,指向過去一些相關的文字書寫。不過有些舊文,不可能緊扣著這篇文字的脈絡,還需要麻煩讀者自己推敲一下當中的連結。

1. 注意力匱乏

「注意力匱乏」(scarcity of attention)這個概念,是我以前在天下文化工作時察覺到的,對應的是當時正流行的「資訊時代」語詞。當時我不滿於多數關於資訊革命、數位時代、第三波等論述,完全沒有考慮到,整個資訊系統最大的頻寬限制,是人的有限注意力。尤其前不久doc.com 浪潮的媒體追風中,也罕見對於資訊爆炸在個人層面造成的壓力,有所觸及。

我當時意識到,考量進人注意力的有限,許多當時(甚至是現在)流行的自由主義經濟理論、政治理論(例如民主理論社會運動理論),都因為立足於「個人充分理性決策」的錯誤假設,而需要大幅度的翻修。但是我沒有足夠的閱讀基礎、研究訓練,無法一步到位地去討論這個問題。

後來Stieglitz 得諾貝爾獎的的「資訊不對稱」理論,算是有一定的處理,但是他仍是由資訊供給面的結構來分析,而不是基於訊息接受者的注意力分配來思考。唯一處理到後者的,大概就是「有限理性」這個說法,但是這個講法仍沒有點出注意力分配的方向。

當年會想到這,多少跟自己擔任行銷企畫有關。當時,常感覺自己的工作,就是花枝招展地去競爭越益稀薄的讀者注意力。我競爭時,我是這個局中奔跑的老鼠,卻也在我的奔跑中共同建構了這個局。

以上,可以知道我談的「注意力匱乏」,主要指的是集體層面注意力做為一種可競爭資源的稀有,不單指在個人心理層面的 attention deficit。不過這種在集體層面的資訊爆炸,確實也有個人層面的後果。以我自己這十年的感受為例,我察覺,如何在訊息的洪流中有效的分配自己的注意力,不會滅頂,早成為現代人生存的基本技能。

2. 符號資本

注意到所謂的「符號資本」(symbolic capital),則是比較晚近的事。主要的觸發點,不外乎各種排名(例如世界大學排名的出現)、信評機構等引發的現象與爭議。最初發展這一線想法,大約是在2006年,針對世界大學排行名次的競逐,產生的種種現象。後來,才又延伸到去反省,包括出版品的名人推薦、基金的信評機構、國家/城市競爭出現的各種排行榜等等。

昨天剛好我在一封信中,對我概念中的「符號資本」做了一些界說,區辯跟流行的「社會資本」之間的差異:

“…「社會資本」談的人已多,不過我原本提的,是一個相關但不相同的概念,我稱之為「符號資本」(symbolic capital),也就是由某種標籤於客體的符碼,所賦予能具備資源動員力的象徵價值。某些符號資本的形成,可以被視為社會資本的一種轉型,例如被徵引次數多的作品會成為名著,人脈廣而成為名人,國際能見度高則成為名校。但另外有些符號資本的創造,卻是經由特定政治過程,由某個資本密集agent直接「渡讓」,例如諾貝爾獎的加持,貴人提攜等。符號資本與社會資本緊密相關,但本質並不等同…”

我對符號資本的運作是警惕的,因而我在同一封信中寫到:

“…手上有符號資本是好做事,但一如經濟資本,符號資本也有創造泡沫的風險(例如得獎後,吸引了大家過度的期望,反而在「現真章」時有加速崩盤的風險。身陷教改爭議的李院長為一例),更可能會在最基本的層面,造成學術工作的「異化」(以外在交換價值,替代研究的內在價值)。所以,雖然有外在符號資本的增益不是壞事,但我覺得必須警惕,特別是,不能讓追求形式肯定的慾望,掩蓋了作研究的初衷。”

3. 兩者的交織,與批判

我忘記是在什麼時候,忽然意識到這兩條線索是交織的。

「符號資本」在當代社會越來越重要,我後來意識到,正是因為資訊爆炸,注意力匱乏,所以我們越來越依賴種種「符碼」,幫助我們節省認知成本,進行判斷。所以我們看排名選學校,我們看企鵝評鑑決定買哪張專輯,我們看信評機構的報告決定投資方向,參考一個作者任職大學、累積的頭銜,決定要不要買某本書。政治上,更是,「愛台/不愛台」、「清廉/貪腐」的符號滿天飛,企圖影響大家的投票行為。

但是,這當中衍伸了很多問題。

首先,是符號資本分配正義的問題。經濟資本的極端分配,已經有馬克斯主義的批判,並透過種種政治重分配機制,已達到社會流動與公義的實現。然而符號資本的集中,以及其造成社會權力的壟斷,引起的反省卻還有相對限。例如,排行榜的出現,一方面鞏固、加大了世界名校與其他大學的在聲望上距離,而這種符號層面的「貧富差距」,又會在另一方面,透過政府經費與招生,兌換成為物質資本的貧富差距(新加坡大學的神話,提供一個有趣的例子)。在一個號稱民主的時代,這些名校也透過其光環,創造並鞏固一群新貴族,盤據在社會權力的頂端(Alvin Gouldner 對知識份子新貴的分析,以及Bourdieu的國家菁英)。

其次,是符號資本的介入造成的一些人類活動的異化 (alienation,馬克斯的觀念,只因為市場介入導致對勞動與人性本質的背離)。以學術界為例,當大學排行與期刊出版成為顯學,往往造成許多機構與個人,以這些技術性的目標,替代了教學研究等本質目標,造成學術工作的異化,甚至造成大學追求單向度目標,壓縮多元性的問題。政治上,符號的動員,也驅逐了對於公共議題實質討論的空間。

再者,延續上一點,則是關鍵符碼提供者影響力的比例失衡,以及系統性風險的創造。前不久的金融風暴,已經呈現出,在專業分工的邏輯當中,少數信評機構如何擁有不成比例的影響力,以及造成系統性風險的集中。而同期的馬多夫事件,則又展現出,符號資本的累積與轉嫁,其基礎如何薄弱,多麼容易形成另一種泡沫。之前關於名人商品代言的爭議,正表現出對這種現象的一種反彈。

4. 應對方向

這部分的思索還在最初步的階段。我的想法沿兩線展開,一線是制度調整,一線是論述/文化層面的反省批判。前者目的,在於合理分配有限的公眾注意力資源、節制少數符號提供者擁有的過高權力,這是剛性介入。但真正的關鍵事後者。由於符號資本的力量,來自於人們的相信,所以雖然資訊爆炸下無法避免倚賴特定符碼,我們如何能保持一定警覺距離,需要靠批判反省的論述。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我目前能及的想法,沒有走出馬克斯主義的架構。

細部的看法,我希望能再寫完博論的下一個計畫裡,發展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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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ponses

  1. 謝謝你以文章回應這句話相當中肯:「如何在訊息的洪流中有效的分配自己的注意力,不會滅頂,早成為現代人生存的基本技能。」

  2. […] 投票,只是民主中最暴力的形式 Posted on 2007年07月26日 by Albert Tzeng 在這篇將持續修改的筆記中,我勾勒出這幾年對民主的一些反省。 1. 民主,不只是「人民當家作主」,更重要的是,關於一群意見價值觀念上都可能分歧的人民,如何協同當家作主的藝術。 2. 台灣過去幾年民主化最大的歧途,是誤以為,民主就等於「選舉投票」。其實,在種種達成民主的方法中,投票是最暴力的一種形式。投票,就像是說,「因為我們人多,你就要聽我們的。」其能獲得形式上的民主,但只能當作在溝通妥協無望、共識無望之下的最終手段。 3. 選舉投票制度的一個大問題,是其容許的訊息頻寬嚴重不足。投票中不管是對一個候選人,或一個議題,我們都只能表達支持反對二元選項,最多加上詮釋空間無限大的廢票或不投票。四種可能,無論如何,都無法表達我們對諸多政策的細緻立場。反過來說,試圖從投票率、得票率、廢票率等集體創作的投票結果,詮釋民意所歸,其任意的程度,就會像看著天上的雲說是像兔子還是像烏龜。所以選舉投票制度,充其量,只能成為提供決策合法性來源的形式民主,要確保民主價值的實踐,需要配合很多其他機制。 4. 民主的核心價值是什麼? 我認為,是基於平等共和主義下的尊重、溝通、妥協。面對公民間在價值、利益、甚或記憶敘事上的差異,能夠去尊重、懂得溝通、願意妥協,需要的是公民的「修養」,需要的是社會不同群體間的「互信」。可是這些,尊重、溝通、妥協、修養、互信,偏偏是台灣過去幾年在對形式民主的過度操作中,嚴重破壞的。 5. 追求民主價值,有許多種不同的工具,從公投、選舉、國會遊說、政策公聽會、民調、審議式的公民論壇、媒體發聲、到社區型的座談會等等。民主形式多元的必須,在於理想中的絕對民主(讓每個公民共同決定每件公眾事物)的不可能。其中的關鍵因素,是公眾注意力的有限 (scarcity of public attention),也就是:(1) 我們不可能期待每個公民,針對每件公共事務,都能充分消化吸收相關資訊,做出代表其利益的決策 (2) 我們也無法設計出一種管道,讓每個公民的考量,充分被表達。因此,種種民主形式工具間的組合關係,所應追求的,即為「有限的公共注意力分配使用上最大效率」。 6. 承接上述,我將這種多元民主形式工具的組合,視為一種對公共注意力篩選使用的警覺機制 (alert mechanism)。在理想的制度設計中,我們公民將低爭議性的議題,授權行政部門代為裁量規劃。稍可能有爭議性的,則需要NGO擔任whistle blower,喚起公眾警覺。爭議性確立的,則透過種種座談、公聽、公眾討論、媒體報導,揭露該議題中引含的種種利益衝突、價值分歧,以求折衝匯聚社會共識。經過充分討論的議題,能排入立法體系化為法案。而針對更重大的決策議題,才需訴諸於公投。 7. 從這個角度出發,台灣政壇過去幾年對於公共注意力的使用績效,有幾個大問題: (1) 珍貴的公眾注意力,經常虛擲於許多為選舉動員創造出的假議題,或媒體炒作出的政治肥皂劇三流情節。其揮霍無度,排擠了對於真正重要議題的討論空間。 (2)對比而言,許多公共政策決策過程仍延續威權時代菁英決策模式,在定案前欠缺足夠的公眾參與討論。(3) 拿到公投這個終極玩具,卻還沒學會在什麼時機、怎麼使用。 [待續]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Patterns of Power Relations. Bookmark the permalink. ← 你手中緊抓著的,是言語的幻影 偶然一遇曾玉明 → LikeBe the first to like this post. […]

  3. […] 從三年半前加入Facebook到現在,經歷了幾種不同規模的連結數量,會感受到一些不同的網絡動力。我還沒有完全釐清,但是隱約覺得跟自己在思考的,「注意力匱乏 vs 符號資本」的辯證,可以有一些對照去討論。 […]

  4. […] 注意力匱乏vs符號資本 不做研究,沒有辦法把書教好?- 與毓澤切磋 引用指標背後的多數暴力 […]

  5. […] 王致遠 其實THE中有對這一個排名可能具備的意義說出來,那就是他們認為,聲望高,代表具備吸引學生能力,對於畢業生未來就業會有加分,以及可能有助於學校對外(特別是企業)產學的可能性。 只是在那樣的論述中,似乎有過度高估了全球劃下的人力、資金等的移動能力,使其論述概念上有意義,實際上沒意義。 另外一項THE的排名,World University Ranking,採用的面向比較廣,當成參考的意義性個人覺得不差,但請注意,從權重的設定下,代表著是THE認為的好大學該有的樣貌,以及如同Albert 兄所說的,資料來源和研究方法上可能出現的資料選擇以及資料蒐集等處產生的誤差或問題。 始終覺得,去看這些還是不對,因為該如何去評量,我想要問的是「在教育部心中,高教系統該是何種樣子」,如果教育部的想法與THE不同,那拉這些東西的意義何在?另,一方面鼓勵學校各自發展特色(我解讀成企業策略得差異化),但又想用同一個指標來衡量他們的表現,那我要問,你要怎麼樣比較王建民和林書豪誰是比較好的運動員?你要怎麼比較羊和老鷹是一個比較好的動物? Albert 評鑑具有的「符號資本」,以及其牽動實質經濟資本的力量,早已展現。畢竟學生資金流動、學者申請學校,逐漸會考慮過去排名結果。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排名逐步「創造出」,它原本宣稱「要反映」的現象。World University Ranking 採用的指標更廣,但正因如此,其結果更收像,更難拆解真實意義與扭曲。那有點像不透明的金融衍伸商品,相對而言,我還覺得像聲望調查,或單純SCI/SSCI 期刊出版量排名,比較直接坦率。至少我們比較容易搞清楚,這是在量什麼,並且知道這跟「好大學」的距離。而相對於「教育部心中,高教系統該是何種樣子」,我更關心的,毋寧是「我們心中,高教系統該適合種樣子」 畢恆達 除了主觀聲望調查之外,不知是否還有其他指標? […]

  6. 看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感謝無私的分享

  7. 非常感謝您的創見!!謝謝
    仔細想一想,所謂商業品牌的本質,應該也就是來自您說的注意力匱乏與符號資本,不知您以為然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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