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文作者:Albert Tzeng | 2009/04/17

原創性迷思與理論工具癖

前陣子在MSN上掛上,「理論閱讀的意義是什麼?為什麼大家總有學的不夠的焦慮」,引起一些朋友的回應。有天跟在Durham 的 James 聊的久一點,事後把對話簡單整理如下。我這邊的看法有點離經叛道,聊天口吻更不免斷然,觀點闡述也不夠清楚… 不過聊天紀錄懶得再去增修,請雅涵。

Albert

Bourdieu 在全球社會學界知名度頗高,不過美國也有些hard core的社會學界大老對他嗤之以鼻。對他嗤之以鼻的,主要是認為他沒有真正的原創性,大多數他說的東西都有別人以不同形式講過。可是從反面來看,他能夠把許多東西整合,以一種有藝術的語言書寫,把這些觀念普及,就是很大的貢獻。像是他關於場域、權力關係、文化資本、distinction 的分析,已經穿透到許多領域,成為普遍的語言。

其實他跟Giddens 都是好例子,讓我們知道,能夠有影響力的思想,不見得都很絕對的「原創性」。 學術界關於原創性的一味追求,其實只是一種對於知識歷史的錯誤想像,以為知識工作者都是在築金字塔的工人。

James

我們不過在萬花筒裡頭找到一個不一樣的排列組合方式,讓他看起來美觀絢麗,這樣你就是大師了。

Albert

那是一種呈現的形式。不過背後更深層的是,知識與社會的關係,其實不是一種累積蓋塔的想像。去瞧瞧LSE圖書館,三百萬多本書中的知識,有多少,在當代完全被遺忘?知識是一組真實世界的映照,因為書寫而有了自己的生命。他與進行中的真實世界的互動,也存在著一種有機而隨機的彈性。所以有許多知識傳統的「重新發現」,對應的,就是更多知識傳統的被遺忘。

人類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公眾的注意力是有限的。所以知識工作者,除了蒐集第一手的知識,更重要的,是如何在世界給你的有限注意力中,譜出好的呈現形式。

對比鮮明的東西容易引人注意、細緻的處理讓人讚嘆、費解的書寫引人詮釋— 各有各獲取更多注意的方法。但這些東西也難說不朽,即使是馬克斯、韋伯等大家,多數的書寫對大多社會系學生也已逐漸死亡,只剩下少數經點段落,或被消化吸收過的東西,被閱讀。

歷史的推進中,往往只是對既有的知識做出一種偏頗的選擇。

James

所以我們很可能篩選到錯誤的知識?

Albert

很難說對錯。只能說,任何知識史的回顧,都帶有著回顧者某種一相情願。所以文獻回顧,決對不是在追求「全面」,因為做不到。你只是在變動的文獻地形中,找幾個支點,讓書寫與閱讀的溝通,能有一個比較穩的「認識平台」

James

要是某個支點是被你自己的成見創造出來的,這樣的書寫與溝通即使順理成章,難道就可行嘛?

Albert

哈!傳說,如果你的詮釋有誤,別人會幫你揪舉出來,懲罰你。不過我懷疑。或許在嚴謹的期刊投稿是如此,但現實上,在全球多數國家的學界中,都無法供養這麼大群專家。所以往往學術分殊的結果是,評論者沒有讀過你引的半數文獻。所以到最後除非你犯了明顯的錯誤,否則,做人好不好對你否存活影響更大。

但這只是要存活。如果要有影響力,需要有想像力。如果要有相對比較持續的影響力,則需要在想像力外要有一種嚴謹、耐的住考驗的均衡感。在那個層級,許多傳說中的學術標準才有了意義。可是那樣的人…百分之一吧

James

所以何須理論閱讀呢?

Albert

既然你回到我的暱稱,我其實有我的答案。理論閱讀的意義有兩層:

一、是為了sensitize 自己的思維,作為一種詮釋、切入現象的heuristic device

二、是為了剛剛說的,在變動的文獻地形中,找到一種可以溝通的認識平台

但是這兩種功能的意涵都在於它的「有限性」,也就是說,不管作為認識或溝通的工具,你都不需要蒐羅全世界工具店裡所有型號的工具組。好的技師,懂得如何用最簡單、但剛好夠的工具,做出成品。但當人忘記理論是工具時,就會陷入「工具癖」。那就像聽音樂變成音響發燒友,攝影變成器材發燒友。那是一種癮,一種可以讓人著迷執著的,小團體自己爽的,癮。

這是我的看法,但是我不否認,有些人做為工具設計師(理論家)的價值。我只是對一種人不耐,就是在學術討論時丟出一大堆誰誰誰的理論,修理發表人,或是在寫作時東引西引,卻說不清楚自己要說什麼的人。兩種作為,都是欠缺信心跟思慮clarity的表現。

你注意一個現象,大師成為大師後,寫東西都很少引用。即使他講的,很多也是別人講過的,他也不會被修理。這當然有其社會性的解釋,像是,引用做為一種學徒的儀式,或是每個書寫者累積的符號資本多寡。不過我主要要說的只是,好研究,沒有引遍天下文獻的責任。引用的意義,是在幫助你說清楚你要說的。我想我的感慨,是因為有許多人,本末倒置,為引而引,最後反而用大量引言掩蓋了自己的聲音,殊為可惜。學不夠的焦慮,也是一種很征服者式的想像。理論學習是為了有一組工具。如果每種都要學,以顯博學,則容易掉入花拳繡腿的問題

如果我們真以理論原創性的追求作為最高標準,或許,人類歷史上真的沒有那麼多原創性可以挖。所以我認為,學術工作者,要能有其它的,定義自己存在的價值。例如傳道、授業、解惑,還有為社會保留一份批判反省、為爭議提供一個公共場域、為知識介入留一個窗口—這些都不是「原創性」 一元價值能夠涵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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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ponses

  1. 最后那段看了受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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