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文作者:Albert Tzeng | 2007/05/23

旅英社會人文研究生的面容

上週三冒著大雨,從曼城一路飆車回到Coventry。停車時看了一下里程表,597英里。這是我自5/11傍晚出發以來,北行經過 Sheffield、York、Leeds、Durham、Newcastle、Manchester等地轉了一圈,加上在無數城區小巷穿梭來回加迷路的距離。

比這更遠的,是這一路上,思緒被連拖帶跩飛馳的距離。在短短六天不同朋友的娓娓道來中,我曾窺見台灣學術權力傾壓的現實、聽聞教育研究第一線的點滴、分享研究生打入英國社福系統的心得、討論台灣文創產業的軌跡。我還意外在科學哲學的討論,觸碰科研核心不能以理性邏輯理解的美感追求,在前社運份子的回顧中,省思激情理想中的偏執傲慢,在對移民政策的激辯中,見證靖廬中人口販運受害者的血淚。而這,還不包括一路上聽到對英國歷史、文化的種種詮釋,以及,許多跟我一樣在異鄉皓首窮經的台灣學子,走上這條路的心路故事。

閱歷、孤獨與躊躇

「來英國念社會人文博士的台灣學生都是什麼樣的人?他們又都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旅程尾聲時有人這樣問。可一回想,卻發現這一路端詳過的面容如此多變,讓任何想化約成幾句敘述的企圖,都顯薄弱。只是,當記憶將這些面容疊在一起,紛亂的組合中,卻也依稀勾勒出幾條比較深的輪廓。

第一道輪廓是閱歷。回想起來這一路上還真沒見到幾個大學、碩士一路就念上的博士生。相對於我們在自然科技領域的同儕,多數社會人文領域的博士生似乎多少有幾年的工作經驗,而當中,更不乏在教育界、政界、社運界或文化產業界深耕多年,揹著許多精彩記憶的人。雖然,許多人已不再輕言當年。

比較特別的是,我在這一路上遇見不少像我一樣,從理工背景跨入社會人文領域的人。我在Durham遇見從物理轉往念科哲的Eric,在Manchester遇見從土木、城鄉所,轉往社會學的崴詡。如果加上之前唸過生物、建築,現在KCL念人類學的揚義,以及從數學系轉念政治,現在SOAS念經濟的Charles,我們足可以組一個「自然組叛逃五人幫」。或許,我們的故事能給獨重數理的台灣中學教育一些反思。

第二個無法忽視的特質,是孤獨。孤獨固然是研究者的宿命,但在這群旅英台籍博士生的身上卻更顯清晰。我們往往是班上的少數邊陲,在以碩士生為主的台灣社團中也顯略顯代溝。同校博士生間往往互動有限,而除了得以生活在倫敦的朋友外,大多人與他校興趣相仿的博士生,也活在不易聯繫彼此的世界。

同是面對孤獨,大家的身段卻劃出許多不同軌跡。有人擁抱著這種隔絕,享受著在台難得的安寧,以及與自己靈魂的對凝。有人笑說曾天天買醉,在暈眩中麻痺自己。更有不少朋友,找個人織一段幸福,給生命一種支柱。同時也有些人,像我,耐不住寂寞三不五時去各地串門子。只是不管什麼姿態,這種孤絕於世的存在,似乎都在我們身上留下一些深厚的沈澱,這,卻是在喧囂台灣所最難企及者。

第三條顯著的線條,是躊躇。博士生活中,得拿出自信肯定的時刻不在少,但退回生活的後台,伴隨大家的卻似乎是無止盡的躊躇斟酌折衝妥協。從論文的方向、時間的分配、與指導教授關係的拿捏、在東西知識傳統間的搓揉,乃至對未來生涯的想像,幾天聽下來的,都免不了串著一縷不確定與焦慮。只是這種確定性的闕如,本是社會現象的本質,我們也似乎在這一次次躊躇斟酌中,琢磨出更成熟練達的識見,與面對複雜現象的從容。

兩種斷裂

孤獨內觀,躊躇省心,皆不足懼。然而在一次次對談中,我卻也察覺兩個不算罕見的問題,值得一提。

第一個,是與未來生涯想像的斷裂。學術生涯操之於己者希,決之於人者眾,加以國內學界長久來為美系學者天下,這些年市場又更趨飽和,這一路遇見的朋友,談及未來都只能想像到博士完成的那天。至於更長遠的未來,「不是我想去哪,是哪裡會要我,」某人的笑語恰為其註腳。

對不確定的事不加揣測,原是實事求是者之所當為。然而這種生涯想像的保守,卻似乎讓一些人錯過做出更好準備的契機,未即在短短博士階段累積未來所需的資本,習得所需的技能,打包好適合的行囊。畢竟登山潛水裝備不同,若無目的,我們如何打包,又何曾真正出發?

第二個,與前述問題息息相關,是在東西學術聽眾間的顧此失彼。我們這群負笈西行萬里的異鄉學子,注定就要在這輩子周旋於東西兩套知識傳統,兩群學術聽眾間(說兩群,其實還太簡化)。這兩種視角,對於什麼問題值得問、怎麼問,常有不同見解;對一個個案的研究價值,也有不同的辯護邏輯。

我們對未來生涯的想像,相當程度上,決定著這兩種視角在個人學術工作的相對份量,也決定著自身在這種對立結構中的拋物軌跡。或許正因前述問題,不少朋友在做研究的當下卻陷入兩種視角的混淆中。有的人或只從台灣本位出發,未能對西方讀者充分說明,所選的個案為何值得做,有什麼理論貢獻的潛力。有的卻只注意到代表英國學術聽眾的指導教授,而忘記台灣另一群學術聽眾的存在,忘記去問,自己的研究對於台灣讀者能說什麼新鮮事。

寫到這,我想到《臥虎藏龍》。李安這部電影的成功,相當程度上,是一種多層妥協。選角上,他運用兩岸三地的演員,確保演員群在對大範圍的華語區能激起「有我們的人」的認同感。腳本上,他也賦予的電影「多重文化視角的閱讀縱深」,也就是,他讓懂江湖的華人有門道可看,也讓不懂江湖的西方觀眾有熱鬧可瞧。一部片拍下來,要畫面有畫面,要音樂有音樂,要動作有動作,要情節有情節,不但藏著東西兩套文化文本,還能讓人詮釋辯論。李安在最大範圍內滿足各種不同觀眾,所以他也獲得多角度的成功。

某種意義上,作為跨越東西視角的學術工作者,我們也該在這個例子理學到一些什麼。

那些交會過的面容

這一路上有很多值得感謝的人。我先要感謝登及學長的細心安排,除了讓我在Sheffield有棲身之所,還能有緣見到深藏不露的世瑀、有陽光般氣質的昭憲、即將飛赴京滬的惠琦等──更不用說那天夜裡沙發上精彩的長談,與次日中午讓我至今垂涎的炸醬麵跟烤鱈魚(一掃我當天早上因為停車逾時被開三十鎊罰單的鳥氣)。

同樣的感激,也要給我昔日LSE學妹,現在York研究「青少年藥物濫用」的Stacey,不只是為了提供的溫馨住所,聯繫介紹了許多朋友,也為了精緻到無可挑剔的居家料理,還有那壺台灣空運來英的大禹嶺烏龍茶。York是個融合著壯觀與精緻的漂亮古城,不過更讓我印象深刻的,是牧璇、馨穎、嘉琪三位老師的熱情活力,與姿瑩高挑身形中藏不住的細膩思緒。當然還有亞菁,我永遠記得最後那天早晨在校園中從音樂到「語言隱喻」的對話,有久違的暢快淋瀝。

在Leeds跟宜珊度過的是此行最輕鬆愉快的下午。謝謝她陪我回停車場找手機的包容,謝謝她帶我走訪校園市區,謝謝那杯溫暖的下午茶、旅行書、對話,還有那兩張貼心的明信片。

北行Durham,住的是大學合唱團老友守煌的家,而遇見其深邃有趣的樓友Eric,有一場橫跨科學與藝術的大對話,是意外的驚喜。從他們客廳牆上無數的感謝函,我看出這方樓宇也曾安頓過許多旅人學子的心,次日走在小鎮的古樸巷弄,守煌的導覽更透著熟練。那天走進大教堂恰巧遇上Evensong service,詩班的歌聲迴盪在矗立千年的石柱間。那份絕美,對於因合唱而結緣的我們,無異是最好的禮物。那晚,我也要謝謝甜美的琬瑜,與海派的Tony,陪著我沿河瞻仰教堂古堡的壯美,以及在笑語中分享PIZZA的鮮美。

此行最北到Newcastle,在那,我遇見兩位精彩的奇女子。盈君與真瑋同樣都曾縱橫江湖,同樣反璞歸真,同樣一邊經營著簡單幸福、一邊書寫著社會關懷。高挑的盈君像是隱居的女俠,看似文靜,出手犀利,我們雖對一些議題詮釋分歧,可卻都本於對弱勢人權的在乎。真瑋那天忙中偷空匆匆出現,雖未有機會深談,親切的言談中也透露著見識的不凡。

回程南行中停Manchester,臨時起意的安排,帶著招牌微笑的瓊誼硬是擠出一個下午,先找了個好友Wendy帶我去見識曼城的半價飲茶,又在她宿舍客廳辦了個小茶敘,讓我見到久違的宗翰,與多次耳聞的崴詡。宗翰之前就在電話上長談過幾次,那天才趕完proposal draft,硬是拖著疲憊身心跑過來,讓我十分過意不去。見到學力深厚的崴詡則是一個奇特的緣分,之前聽蘭卡的佳穎提過,在Sheffield又再度耳聞,都說跟我的領域有關。此次遇見一聊,才發現彼此生命中許多牽連對位的主題。最後讀到崴詡的碩士論文更是此行最沒想到的收穫,不誇張,至少省去我兩個月的文獻工作。

那夜九點多才依依不捨地趨車回Coventry,一路下著大雨,可我心滿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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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pons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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